
尼斯很像海南三亚,椰树夹道,沙滩细软,新旧建筑浑然一体。地处法国南部,地中海沿岸,三、四万人口。因那个风光无限的电影节,声名雀起。
尼斯会“来事”,把电影节气氛营造得浓浓的。电线杆不挂国旗,不挂广告,上面的明星照片迎风招展,朝英国大道游客微笑或大笑。电视常播的那个举办电影节的“馆”,其貌不扬,像一个中小规模体育馆,红地毯却异常鲜亮,从大门逶迤大到大街上。我们拾级而上,登上明星们“登”过的一般体育馆都有的台阶,挥挥手,明星式照张像,“过把隐”。桑德兰分析预测
我们是九月到尼斯的,天气还很热,街上流行超短裙。导游招招手,把我们带到“馆”的东边。这里有一斜坡,斜坡东面有一细长坝子,直通大海。顺着海滨大道再走几步,斜坡没有了,发现海滨大道的步行道原是堤岸,从摊上石头笔直垒起来的,比海滩高几米,与“馆”东坝子形成90°角,底下是宽阔的海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。导游说,尼斯这个海滩很有特色,你们在国内看不到的。
是啊!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沙滩上,全是裸体。几百人,也许上千人,包括老人年轻人,男人女人,置身其间,或沙滩追逐,或直躺沙场,或伞下歇息,或海上游泳,无不一丝不挂,无不原形毕露,无不泰然自若,没有任何的“不要脸”,没有任何的“不文明”,没有任何的“不健康”,在还自然美以美,还人体美以美,尽情享受海洋、沙滩、阳光和海风。
90°角处,有一排水龙头,一群“洋鬼子”、“洋妞”神态自若地冲洗身体,几个向我们笑笑,招手示意我们下去。
我们那敢啦!我们还扎着领带呢!我们站在堤岸上,面红而赤,你看我,我看你,面面相觑,非常难为情、十分羞怯地离开了。
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,跌破眼镜,少见多怪,胡思乱想。
先想到的,观念问题。想起加尔文推行宗教改革的同时推行“还俗”;启蒙思想家召唤无神论者,建构“文化共和国”,传播理性科学;伏尔泰掀起“反无耻之战”,抗击王权教会,主张只有把上帝赶下宝座,人才能成为自己身体、灵魂和命运的主人;孟德斯鸠提倡“三权分立”,希望在权利制衡中实现人权和自由;卢梭力主“平等”和“天性”,大势赞颂“自然人”,渴望在“平等”和“自然秩序”基础上建立“人民主权”;《拿破仑法典》关于自由平等、所有权、契约自治这三原则,傅立叶关于社会协作制度来源于“和谐的欲望”等等。这些,也许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全裸的思想来源。
说实话,过去读他们的书,大多囫囵吞枣。哲学而言,柏格森的生命哲学,与中国哲学有点接近,能“触类旁通”。 读梅洛—庞蒂《知觉现象学》时,对他的身体—主体论,一直搞不清楚。脑袋装了太多的“舍身存仁”、“舍身问道”,主体集中于意识、观念,身体只是肉体或物质,怎么是“主体”呢?尼斯之行,使我明白,大脑不也是身体一部分吗?大脑可以是主体,身体为什么不能是主体的呢?相对自然,人是主体,人身是主体,肉体和灵魂都是主体的,只把灵魂当主体,“陷入唯心主义泥潭”的可能性就会增加。哦!法国人原是如此的“我思故我在”,这样的裸体生活必然产生身体—主体论那样的哲学。
也想起大卫、安格尔、罗丹、莫奈、德加、雷诺阿、高更、凡高、毕加索、康丁斯基、艾耐斯特、杜尚,以及法国裸体美术史的那一长串大师们的名字,大脑呈现出《爱神与仙女普赛克》、《微纳斯的诞生》、《泉》、《土尔其浴室》、《欧米哀尔》、《草地上的午餐》等一系列裸体画像,忆起一位欧洲朋友告诉我的“法国无裸不成画”那句话。卢梭、雨果、巴尔扎克、左拉、萨特、纪德、普鲁斯特、萨洛特等的那么多“自然主义”描写。法国是电影的发祥地,称之为“第七艺术”,法国电影也有众多“裸戏”、“床戏”。法国的思想和艺术,也是这么的来自人的生活,“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”的。
自然而然,还想起我们古代的“礼仪”、“禁欲”和“灭人欲”。想起李铁夫、林风眠、徐悲鸿、潘玉良、常书鸿、艾青、吴作人、吴冠中等,当年在法欧学画,怎样克服“头脑冲撞”,战胜孔孟之道,适应这种裸的艺术生活。想到1914年,刘海粟任上海美专校长时,西洋画科三年级学生首画女模特儿,引起狂烈争议。一位女校校长大骂刘海粟,说他“是艺术叛徒,是教育界的贼,公然陈列裸体画,大伤风华,非惩戒不可”,一直闹到军阀孙传芳出面干预。北伐胜利,这场风波不了了之。还想到,80年代关于裸体艺术的那场争论,陈醉的那本《裸体艺术论》。也想明白了,我国过去没有这样公裸群裸的生活,强行推广这种公裸群裸的观念和艺术,冲突四起,“四面楚歌”,长期口水战,避免不了。
导游是留法的中国学生,与他发生了这样的对话:
“夏娃不还弄片树叶遮盖吗?”
“那是多少年前的故事。”
“18世纪法国学‘中国服饰图’不是学得很好吗?从此兴起过‘中国热’?”
“他们也是拿来主义,为我所用,不用的就放弃。”
“政府管吗?”
“在池子里不管,出了池子就管。衣不蔽体的‘膀爷’上街,要接受罚款。裸体,只能在画上和政府规定的海滨泳池里。”
“法国的裸与体、或裸体与体面原来如此?”
“哈哈!是这样的。”
“里面有东方人吗?”
“不知道,肯定没有中国人”;
“我们长期居住在法国的华人和留学生呢?”
“不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完全不同的文化。”
“文化影响人展现自然美吗?”
“至少我们现在是这样。”
“影响我们的电影在尼斯评奖吗?”
“难说。她们认为我们是另一种美”。
尼斯的中国饭馆,很是气派。中国宫廷式装饰,梁上油彩着花鸟,大红灯笼高高挂,家国美味扑鼻来,一下子把我们“拉入”国内。玻璃地面,底下射灯忽闪忽闪,细流穿梭回荡,宽大透明的玻璃窗“接通”里外,与海上灯影、海滨林荫道灯光一起,若明若暗,恍兮惚兮,如在月下海上,走在上面,顿生明星之感。桌与桌之间,修竹间隔,没有圆桌,没有筷子,西服革履的高鼻梁法国男女围坐方桌,手执刀叉,品赏中餐,眉飞色舞,好一幅法式“中体西用”图景。
想想“光天化日之下”的巨大反差,看看皓月临空时中法人士共同的“中体西用”,怎一个济济一堂、其乐融融了得。导游适时适当地说,这是中法融会的另一种美!
是啊!人的身体这样“裸”着,国际间这么融合融会着,思想还会呆在原定空间、原有视野?不自然而然得到解放?
2002年6月17日

